读书的时候,年轻岁少,不懂得音乐,倒是对唐诗宋辞中那些感怀与映象自然的美句兴趣浓烈、如醉如痴。像“川光带晚虹垂雨,树影涵秋鹊唤风.”这样的词句,读过之后,对作家们捕捉自然美景、描绘自然色彩、舒怀自然感情的本领崇拜得五体投地。
无独有偶,当步入博大精深、醇香浓烈的古典音乐后,我才发现,月影涵秋,美景入乐。自然界的韵律在古典的弦音之中,一样地绚丽多彩,一样地让人流连忘返。人类赖以生存的大自然,就如同一支魔幻的万花筒,不但赋予我们生命资源,而且是我们精神享乐的源泉。古典音乐也就深深地根植于这片沃土,记录着自然的美景。虽尘封万年,然一旦打开,无论远古或现代、异国或他乡,那高山流水、百鸟争鸣、春夏秋冬都会随着一个个鲜活的音符流淌出来,在你面前还原凝固成栩栩如生、真真切切的画面。
音乐家手中的笔,俨然像摄影家手中的相机。音乐家将自然画面融化成串串音符,再经过演绎、聆听这样一个互动过程,古典音乐当中那些自然的画面立时变得绘声绘色,色真而意浓!
借形象以思维。曲中独奏的那只大号,它那悠远高昂的声音,高耸入云,宛如阿尔俾斯山脉矗立,披星戴月;而结尾处某个遥远的地方,低沉嘶哑的单簧管,如猿长鸣,雪松丛中,撒下一层落叶;最后长笛凄婉悠扬,又神似初冬的第一场瑞雪飘上了旷野。
自然界的景象,到了音乐之中,有点像童话中的阿拉丁神灯。不同的阅历、不同的解读,会得到不同的影像还原。当我们沉醉在这些影像回播的时候,募然回首,却看见那些音符幽然从神灯中飘逸出来,而描绘景象的乐器还是牢牢地握在挺身端坐的艺人手里:管弦乐队又在演奏一曲风起树动、树叶瑟瑟作声的主题。
作曲家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他们将音乐作为抒发情感、传播文明的艺术,而且在于他们融入自然、还原自然景象的才能。正是音乐家的不懈努力,我们领略到了自己本无法去领略的异域风光。
当古典音乐走出了神学的禁锢,从文艺复兴的曙光中步入浪漫的时候,这种美景入乐的时代就宠幸上这片艺术土地。
从十八世纪到二十世纪,从事管弦音乐创作的作曲家们从来没有忘记耕耘这片土地,加上音乐家们从创作到演奏,无所不通的风气日益浓烈,于是,他们将一件件乐器变成了神笔,尽情地描绘着自然的魅力。音乐变得更加人性,音乐更加懂得生活。每一件乐器经过音乐家的雕凿,一个个都变得灵气十足,用各自的声音来渲染色彩横溢、绚丽夺目的大自然。在很多场合,古典音乐借用诗歌妙境,通过不同的乐器展现自然的景象,有的如潺潺流水,有的像狂怒的大海;有的如日出,有的则像黄昏。而清澈的流水、湛蓝的天空或者电闪雷鸣的风暴都是音乐运用最多的词句。从此,自然界的各种元素,不管是美是丑,在古典音乐的卷册中都打上了自己的铭牌。
尽管曾经有人对这种描绘自然的音乐嗤之以鼻,甚至口诛笔伐,但有一点:音乐作为一种更加人性的艺术,容不得历史倒转。古典音乐的创作者似乎越发钟情于美景入乐,授人们以无穷的欢愉,而管弦乐团的发展,更是为运用整个乐团来表现自然界的变迁与景象提供了绝佳的工具。
文艺复兴以前,虽然自然美景的灵感在音乐作品中已经初露端倪,但美景入乐的成就却真正始于巴洛克时期,比如象维瓦尔第的《四季》。《四季》是一幅道地的田园风景画,真实地再现了自然的变换:器乐塑造了唧唧作鸣的鸟群、吠吠不停的小狗、猎人的出猎以及农夫作业收获的景象。《四季》中素描、谐真的韵味很是纯烈,寄托了自然人类的欢乐与挫折,既抽象又具体。春天栩栩如生,秋天甘美醇香;小提琴旋弓的手法表现了冬季随风飘舞的雪花,而拨弦却似在细说温和知心的夏雨。古典主义时期,海顿也不甘狭隘,从大自然当中发掘出四季演变所给予的创作乐趣。他的四季,是牧童与羊群的歌谣,低声诉说,恬静而和谐;紧张之时,一声雷鸣宣告牧村夏季暴雨的到来。海顿对大自然的描述更多地借助节奏和音调变幻,野外生活的景象沥沥在目,奏者信手拈来,而听着也乐于沉醉其中。与此同时,贝多芬在悲沧的生活当中也发现了自然景象给自己带来的慰籍和享受。自然的灵感造就了一部常演不衰的交响曲《田园》。虽说从总体上看,《田园》并非是纯粹的自然风光的影像,而是贝多芬与自然的一种对话,但是,《田园》对自然的提升,形成了这部交响曲的精髓。记得瓦尔特在指挥《田园》交响曲时,竟然是泪盈双眼,难怪他对《田园》的诠释出神入化、一时无人赶超。《田园》的美,在于第一乐章:木管、小提琴、长笛的恰当运用和精妙编排,让柔美和谐的韵律构筑出一幅逼真的田园风光,如水彩,如梦幻。到了十九世纪,欧洲工业革命的烈火对人类文明所带来的冲击,激发了浪漫主义作曲家们对自然魅力的无穷想象力。受贝多芬等人的影响,音乐家对自然的感受更深更远,反映自然与人的关联与思考的管弦乐作品也越发庞大,有抒情、也有寓意。浪漫的天空之下,弥漫着自然对人类心灵的冲击与思考。从舒曼到西贝柳斯、德彪西,音乐家们一直在沿着崇拜自然、欣赏自然的道路前进。
月影涵秋,美景入乐。当自然景象赋予我们无限的艺术灵感和享乐的时候,人类却已感到了自己肩负的重担。回授自然,该是人类承担义务的时候了。加拿大作曲家默黎-沙法尔(MURRAY-SCHAFER)就是在美景入乐的途中领会到了自然景象对艺术、对人类文明的重要性,从此“音景生态学”应运而生。
海上升明月,春江花月夜。自然的音符以不同的形式向我们展现着自己的丰姿。当你打开音乐的大门,人虽已隐形,但我们却分明生活在自然的《四季》。
人在旅途,美景入目,而美景入乐,人融乐中,其实都是一种幸福。